（故事情节来自于上野昂的漫画《幸福堂》中同名的一节，不知道该算作同人还是改写，桑桑那里给了一个“演绎”的名称，那么，就算是演绎好了:PP）

A篇  绘梨

“安息吧，绘梨，我们会永远想念你的。”
棺柩缓缓地放入墓穴，在场的所有人似乎都被一支无形的指挥棒牵引着，齐齐显露着悲哀的神情。
妈妈站在我身前，我看见她的肩头在耸动，她还在抽泣——在听到噩耗之后她一度哭到昏死，即使她早就知道这一刻的到来不可避免。儿女，永远是母亲最脆弱的地方，何况棺中躺着的是她向来珍爱的小女儿。
透过厚重的棺木，我仿佛看见棺中的情形：少女安然地静卧在鲜花丛中，虽然被病魔蹂躏过，清瘦的面容仍不减昔日的俏丽，那头令人艳羡的长发在她的身下轻盈地散开，一如天使的羽翼。
红颜如花，确然足够让周遭的人痛心于她的早逝。
“周遭的人”，自然，我不能算在其中。
谁能形容这一刻我的心情，那仿佛是一种欢愉，百感交集的欢愉。
我不是冷血，我也从未妒忌过棺中的人。我不悲伤，只因为——
我才是绘梨。

应该没有人会相信这句话——还在这个世界上的人。我曾经呐喊过许多次，可是，没有人信我。
因为，我的躯体——现在的躯体，是阿杏，绘梨的姐姐阿杏。
我该用怎样的口吻来讲述这个故事呢？绘梨的，还是阿杏的？
……


人们都以为双胞胎必定是一个模子中打造出来的，然而事实上这种情况并不多见。
我与阿杏，就是这样一对容貌性格完全不同的孪生姐妹。
可以这样说，在外貌上，我继承了父母亲所有的优点，浓眉长睫雪肤星眸，再加上一头乌黑发亮的直发。而阿杏就不同，她的美是属于需要细细品味才能发掘的那一类。
或许因为这样，我一直可以感受到阿杏的羡慕。
说实话，暗地里我也确实有几分骄傲。但又有几个女孩子会真的不在乎自己的美丽呢？
不过也只限于偶尔在镜子前多流连一阵而已。我不想令阿杏不开心，毕竟，我们是一母双胞的姐妹。
更何况，我也有我的伤处，再多的美丽亦弥补不了的伤处……
上帝是公平的。

阿杏是懂事的女孩，那一份羡慕她向来掩饰得很好，于是，我们一直是好姐妹，几乎无话不谈的好姐妹。


直到青木学长的出现。
青木学长是阿杏的同班同学与至交好友，是个颇有书卷气的男孩。这样的男孩，对谁都是笑笑的，一脸无害的俊朗。
由于同住一条街道的缘故，我们三个时常一起上学放学，渐渐地我与青木学长也熟络起来。
但我没有想到，青木学长竟然会向我告白。
我怔住了。
其实我对青木学长是有好感的，但究竟是哪一种我一时也说不清楚。看着青木学长一脸忐忑的表情，我有些不忍，于是我点了头。
看到青木学长那么地开心，我觉得我没有做错事，于是我也笑了。
我们就这样开始了交往。


我没有想到，会伤了阿杏。
其实我早该注意到的，阿杏说起青木学长时的语气、表情都与说到别人的时候不同。她的眼睛闪闪发亮，充满了倾慕与爱怜。
当我们的事情公开的时候，阿杏祝福我们，但我分明看到她眼中的落寞与酸楚。从那以后，阿杏总是找借口不与我们一起上放学。有时候她说要开会，事实上却是一个人留在课室里好久好久。
与青木学长手挽手走出校门的时候，我总会觉得身后有一双眼睛注视着我们，那是阿杏的泪眼……
阿杏对学长的爱，我比谁都更加清楚。过去她每天都会说起学长的事情，为他的成功而欣喜，为他的偶恙而挂心。我早该明白，这一切，不只是“至交好友”的程度。
我明白得太晚了。
或许我应该退出，成全阿杏的心意……会有这种想法，也许正是说明我对学长的感情还不够深吧？


于是我告诉阿杏，我要与学长分手。为了不让她感觉到我的退让，我故意用一种很坚决的语气，告诉她我们一点也不适合。
奇怪的是阿杏竟然一点也没有开心的表情，反而一再劝我重新考虑。
为什么她会说出这样违背心意的话呢？我来不及考虑，只是一味地坚持。
她好象生气了，开始责怪我，语气很重，怪我不该这样玩弄学长的感情。
玩弄？我也恼火起来：“其实你一直喜欢学长的啊，我这样做不是称了你的心吗！”
我看到阿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，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。刚想道歉，我的脸上已经挨了一记耳光。
于是争执变成了推搡。
我们忘记了自己是站在楼梯边。
不知是谁的失手，我们一起摔下楼梯。
我看见阿杏的衣袋中掉出一面镜子。那镜子的闪光是我最后记得的东西——作为“绘梨”最后记得的事情。


醒来后，我就在这里——在阿杏的躯体里。
最初的日子，我难以接受这个事实，我哭着喊着，告诉每一个人说我才是绘梨。相反地，阿杏却一直不予回答。她占据着我的躯体，冷冷地欣赏我的失态。
于是，每一个人都不相信我，在他们眼里，我是受到撞击而失常了。
康复后的阿杏开始和学长约会，以我的身体。


渐渐地，我沉默了。
我开始习惯了阿杏的身体。
我也不再抱怨，因为阿杏的身体拥有我梦寐以求的东西，那是健康。
绘梨的伤处，是只有父母和我才知晓的秘密——从生下来的那天开始，我的生命就只剩苟延残喘的力量，绘梨的身体，随时可能倒下。
阿杏从来不了解。
我和她之间再没有交谈过（除了在外人面前无关痛痒的表演），我不知道她发现真相之后是否感到后悔。
直到她倒下，直到她被放入这座棺木，我依然不知道……
上帝是公平的。


目送她的棺木沉落黄土，我想笑，想大笑。
我的心里回荡着我的笑声，快乐得近乎凄厉。
笑着笑着，我流下泪来……

B篇  阿杏

我是个乖女孩，这是包括父母在内所有人给我的评价。
能得到这样的评价，其实真的很不容易。必须放弃许多任性的机会，认真读书，尊重师长，和手足、同学相处融洽……
“不可多行一步路，不可多说一句话”，就是“乖”的准则吧。
自懂事的时候开始，我一直努力地做一个乖女孩。
这是我唯一的资本，也是我不得不做的选择。
——当你面前时刻有一面镜子的时候，你不得不警惕，不得不时时注重自己的一举一动。
我的面前就有这样一面镜子，从生下来的那一天开始。
绘梨就是我的镜子。

绘梨是我的妹妹，孪生的妹妹。
都说双胞胎应该相似得难以区分，可是我与绘梨却像是白天和黑夜那样的泾渭分明。
用第三者的话来说，就是“一个集优性因子之大成，而另一个集劣性因子之大成”——绘梨如同洋娃娃般美丽，而我——对住镜子，连我自己也止不住沮丧：粗硬的短发永远难以打理，微塌的鼻子上还架着一副厚重的眼镜……
虽然一直都是父母口中的乖女儿，虽然我的学习成绩一直都名列前茅……可是，在心底，又有哪一个女孩子不期盼拥有美丽的容貌？
我真的不想，永远只是“乖”女孩而已……

还好，绘梨并没有一般自以为美丽的女孩子的骄矜，即令享有着各方面的疼爱，却依然保有纯真善良的一面。即使是羡慕她的我，也不得不承认她确是个值得人爱怜的女孩子。
所以，我们依旧是好姐妹。


直到青木向绘梨表白的那一天。
青木是我自幼稚园开始的同班同学，也是我最要好的“异性朋友”（现在这样说似乎有些讽刺）。我们一起长大，彼此了解彼此信任，在我最消沉的时候，也只有青木的笑容能够让阴郁气氛一扫而光，令我重新振作。
青木对于我，是比空气更重要的存在。这个世界，也正是因为有了青木，才更加地芬芳。
随着年龄的增长，我渐渐意识到，青木在我是不可替代的“重要的人”。我越来越关注青木的一举一动，为他的喜而喜，为他的忧而忧，和青木一起时那份恬然的惬意，那份带着些微紧张的甜蜜，独自一人时都让我一再地回味。我期望，能永远与青木在一起，一同分享所有的喜悦与梦想……
这就是爱吗？

那一天，青木约我放学后去图书室。
他似乎有什么心事，不好意思地微笑着，欲言又止。
“找我有什么事呢？”我的心跳得好厉害，难道这就是告白的场面？像书中描写的一样？
“我一直都很想表明心意，可是没有好机会，实在很难开口啊……”
青木略带羞涩的笑容，好可爱。
“可是，明年就要准备联考了，所以还是想弄清楚……”
扑通扑通，是我的心跳声，跳得好急好响。幸运女神玫瑰色的衣袂在我眼前拂过，我低下了头，怕青木看出我眼中的期待与紧张。
“她有喜欢的男生了吗——我是说绘梨？”
绷紧的心弦在刹那间迸裂。明明是初夏我却感受到蚀骨的寒意：原来不是我……原来……是绘梨吗？是美丽的绘梨，不是我——
我的世界在那一刻坍塌。我听不见青木接下来的话语，看不见他的表情。一片空茫中，我不断不断地下沉、下沉……
“阿杏，你怎么了？”
“阿杏！”
还是青木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。
抬起头，正对上青木的眼光，如过去一样温柔关切的眼光。
“哦……没什么，忽然有点头晕。”我笨拙地掩饰着。
“哈哈，你一定又没吃早饭！都说过这样不行的啦。走吧，我请你！”青木什么也没察觉，爽朗地笑着。
体贴的青木……
“啊，绘梨的事——”
“我会替你约她出来的啦。”我急急地说。“剩下的就请加油咯！”
“那拜托啦，杏子‘大姐’。”青木大喜过望。
我仰起头，努力地忍住泪水。
“没法子，是青木你的请求嘛。”
是青木……的请求嘛……
为了青木你……


青木与绘梨顺利地开始交往。
放学的时候，青木不再像过去那样和我一起嬉闹，他的身边多了绘梨。
“一起回家吧，阿杏。”他们叫住我。两人亲密地挽着手，一副热恋中的甜蜜表情。
“我——不，我要去那间店买点东西。”我匆匆地说完，逃一样地向拐角处一家店铺奔去。
拐角处明明应该是空地啊，几时多出了这么一家小店？我顾不上考虑了，我只想快快地逃离那幸福的一对。

店门上，挂着“幸福堂”的名牌。

窄小但整洁的店堂里只有一位黑衣男子，看样子是这里的店主。
“这里是幸福专卖店。你想要什么呢？”黑衣男子有着一双深邃的黑眸，仿佛能看透人心一般。他的声音温柔而带着一种奇妙的说服力，让人不自觉地信赖。
“为什么？”我不由自主地开口，“为什么只有绘梨能够得到幸福？相貌、头脑都是她比较好，现在——现在连青木都变成了她的……”
“我一直一直好喜欢青木啊……”我哽咽起来，“为什么不把我生得和绘梨一样呢？我想和她一样……”
从不曾在外人面前说出的话、流下的泪，竟然在这样一个陌生人面前尽情发泄出来，我是怎么了？
但，真的舒服多了——说出来之后。
黑衣男子静静地听我说完，从摆放着许多小玩意的柜台上掂起一面镜子。手掌大小的镜子，四周镶刻着美丽的花饰。“这是换身镜。”
“可以与映入镜中的人交换身体。”他微微地笑着，“不过——只有当对方正在熟睡的时候才行。”
他的声音仿佛带着蛊惑的魔力：“你可以变成——你妹妹的身体。”

是真的吗？我想变成绘梨——


绘梨又晕倒了，在体育课上。
自出生起她就时时如此，可能是贫血吧，不碍事的——妈妈这样说。
只是即使不是什么大病，身为姐姐还是要关照她的，于是我也成了医务室的常客。
沉睡中的绘梨很容易让人联想起《白雪公主》的童话——“头发像乌木一样黑，皮肤像雪一样白，嘴唇像鲜血一样红”的公主，即使是睡着，也依然拥有无与伦比的魅力，吸引着王子印下标记幸福的亲吻。
这一切，都是我永远也不可能得到的……

下意识地将手插进衣袋，我握住了那面镜子。
如果——那个人说的话是真的——

闪光。
眩晕。
好不容易我才清醒过来。
揉揉眼睛，我的目光定格在对面的玻璃窗上：
——秀美的长发，闪亮的眼眸，白皙的肌肤……
这是绘梨！
我、我真的变成了绘梨！！

轻轻的敲门声。
门外站着的是青木。
“绘梨，你醒了？没事吧？”一上完体育课就立即赶来的青木，满头满脸的汗水顾不及擦。
“我……我没事呀。”
“没事就好了，你要多注意身体啊。”青木舒心地笑着。他的表情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，那样的温柔……
原来，男子面对自己心爱的少女时，是这样的表情吗？
“对了，我买了两张电影票，星期天一起去看吧？”
“……好啊。”
“我先去换衣服，等下来接你。”
青木走了，我的手中剩下两张电影票。

眼前忽然变得模糊。
恍惚中我听见绘梨的声音：“阿杏，是谁在那里？”
绘梨醒来了，我又变回自己。
“我好象听见青木学长的声音。”绘梨在里间问。
青木……我的眼前浮现出青木学长适才的表情，一直为绘梨独享的温柔……
“没，没有人啊，你听错了。”我握紧了手中的电影票。

感谢这面镜子。因为它，我才能够像绘梨一样拥有青木学长温柔的笑容，就算他面对的是“绘梨”也没关系，真的没关系。
温柔的疼痛感占据了我的心。
我想得到更多，即使这是错误……


我买回了安眠药。
于是，绘梨开始更加频繁地“贫血”。
没有人注意到这一切的异常，即使是我们的父母。

我沉醉在镜子带给我的幸福中。
即使这一切都是虚假……
足够了……


万万没想到，绘梨居然要与青木分手。
她请我帮忙叫青木去图书馆，要在那里对他说分手的事情。
虽然惊讶，但却存着一丝侥幸：也许，青木会因此选择我——作为阿杏的我。
看见青木了。
他正和几个男生在一起。
我走过去。
“青木，那个女孩很可爱啊，你为什么拒绝她？”远远地，我听见这样的对话。
“我已经有了一个很棒的女朋友了嘛。”这是青木的回答。
“那有什么？可以瞒住她嘛。多点选择不好么？”
“我喜欢的女孩子只有绘梨一个。其他的女孩子就算再可爱，我也绝不会动心的。”
“只有和绘梨一起，我才真的开心。”
仿佛被人狠狠敲了一棍，我的眼泪快要滚落下来。青木，你原来是这样地爱着绘梨么……
即使没有绘梨，我也……
你喜欢的人永远不会是我……

我没有向青木转述绘梨的话。
我不可以让青木伤心。
我要劝告绘梨回心转意，为了青木的幸福——


绘梨的态度，好坚决。
无论我怎么说，她也始终不肯妥协。
终于——
“其实你一直喜欢学长的啊，我这样做不是称了你的心吗！”绘梨冷冷的眼神，让我感觉被全部看穿。
羞愧、悲伤、嫉妒、愤怒——
我给了她一记耳光。
推搡中，我们一起摔下楼梯。
那面镜子从我的衣袋中掉出。
当那道熟悉的闪光从空中划过，我的心中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接下来，我失去了知觉。


醒来的时候，我已经成了绘梨，永永远远地成了绘梨。
那面镜子在撞击中破裂，于是我们再也换不回原有的身体。

我拥有了我梦寐以求的一切：美貌、才智、爱情……

绘梨不断地重申着真相，只可惜没有人会相信她。
这件事原本就神奇得像个梦。
终于成真的美梦。

刚结束与青木的约会，转过街角，我看见了那个黑衣的男子。
“多谢你。不过镜子碎了。”我掏出那面镜子想要还给他。
他没有接。“如果你把镜子镶好，还可以换回原来的身体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我大笑，“现在的我是这么幸福！”
我一扬手，镜子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，落进一边的水沟。
我不会再需要它了。
那个男子看着我，什么也没说，为我让开了路。
为什么，为什么他看我的眼神那么悲哀？我无暇去想，太多的幸福接踵而来，我已不想考虑太多。


我终于明白了他眼神的含义，是在住进医院之后。
突如其来地，我倒下，被送进医院，就再也没有出去。
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绘梨会一再地“贫血”，在那惊人的美丽背后，原来隐藏着这样的危机。
我看见随父母来探病的绘梨眼中的神情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嘲笑。她是恨我的，我知道。
然而我呢？我后悔吗？
如果重来一次，我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？
我不知道，因为，我的意识已经模糊……